【剑三/剑道剑】折剑

*小故事,没头没尾。


折剑


01.

叶湛之说,你若是死了,我便折断你的剑,再烧了你的琴,然后把华山的鹤都捉来,一只只在你坟前烤了吃。

谢泽忍不住笑。他不常笑,可一笑就有十分的好看,似一幅看不厌的画。他说:“唔,焚琴煮鹤,你倒是有此等闲情逸致。只是你千万不可折了我的剑。琴有许多架,鹤有许多只,但我能握住的剑,只有一柄。”

叶湛之道:“你只有一柄剑?听起来未免太凄惨了些。不如我送你一柄罢。”他随手解下腰间配剑,丢给谢泽:“本就想送你一些什么……奈何珍宝字画你不稀罕,金银玉石你又不用。想来想去,我身上也只有这剑能入了你的眼。”

他说得随意。谢泽拔剑出鞘,剑刃锐利,剑身轻盈,明晃晃映出他的半边脸。他的手指摩挲至剑柄,感受到粗糙的质感。上面应是刻着个“湛”字,却因为年岁的久远而有些模糊不清了。

谢泽嘴角噙了笑,道:“好剑。”他将剑收回鞘中,又问:“我既拿了剑,那你怎么办?”

叶湛之道:“这不碍事,改日我再锻一柄,说不定比这柄还要好,到时你可不准来换剑。再不济,也可先向师兄讨一把来应急。”叶湛之虽说武艺平平,但在铸剑上却是造诣深厚。虽离兵甲榜还差一些距离,可无论是谁见了他铸的剑,都会赞上一句。

谢泽说:“好。”也不知他是答应不会来换剑,还是觉得叶湛之的法子好。叶湛之知他素来是寡淡的性子,当下不再多言,只是再替他满上一杯新茶。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雨,隔着雾气一片朦胧。谢泽饮尽杯中茶,同他告别。他左手抱着新得的剑,右手撑着把二十四骨的伞,白绢如雪的伞面上绘了三两枝梅花,凛然怒放好似拿伞的那人。

叶湛之倚在门旁。谢泽渐渐走得远了,他忽而大声唤了他的名字。

墨发白衫的道长转过声来,隔着雨雾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想必是有三分疑惑的。叶湛之忍不住笑了,但却什么也没说。

暮春的雨淅淅沥沥,仍未停歇。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谢泽。

02.

谢泽死于六月。

在长安不慎染上瘟疫,待到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叶湛之得知消息时,他正在誊抄一封信,闻言手一抖,白鹿纸上晕开一大片墨圈。小师弟问还要不要拿张新的来,他摇摇头,搁下笔:“收信的人都不在了,还要写给谁看呢?”

送消息来的是谢泽的小徒弟。小道长眼角还有些泛红,却仍是挺直腰,将怀中的抱着的两柄剑递给他:“师父最后说,要我把这剑给你。”

叶湛之自顾自说道:“我只给了他一柄剑,他却还了两把来。”

他依次接过两柄剑。第一柄是他当日赠给谢泽的,叶湛之也未查看,只是随手让一旁的小师弟拿着。第二柄剑身细长,剑穗上绕着红色流苏,正是谢泽甚少离身的那把剑。

他干涩地笑了声:“过去常叫他拿给我看看,他护着和自家孩子似的。现在没他阻拦,可我又不怎么想看了。”话虽如此,叶湛之仍是将剑拔出。

说也奇怪,叶湛之刚拔剑出鞘,那剑身竟然自行断成两截,“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小道长一愣,眼角似又有泪泛出。叶湛之摆摆手:“没事……剑用得久了,总会这样的。”

他看着断剑,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师父……临走时是怎样的?”

小道长说:“师父走得安稳。”

叶湛之不再多问,只是让师弟领着小道长下去休息。待到二人身影渐渐消失在拐角处时,他才蹲下身去,捡起断剑,却不料剑刃锐利,一不留神竟划了道口子在手上。

鲜红的血珠顺着剑身滚落在地上。叶湛之叹口气,道:“还真是个狠心的。”

厅堂里空空荡荡,他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03.

叶湛之关了门谁也不见,自己在房里睡了一天一夜。再醒来时,神清气爽地叫小师弟去剑炉等他。

“做什么?去剑炉当然是去铸剑的。”他应得理所当然,又把谢泽的断剑递了过去,“这是上好精钢铸成,丢了可惜,你拿去熔了罢。我理些东西,一会儿再过去。”

小师弟偏着头疑惑看他,可叶湛之再不肯说半个字。好不容易打发走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子,叶湛之叹口气,把桌上砚台下压着的一叠信全抽了出来。

比起见面,谢泽更喜欢写信。信里的他看起来总是比真实的他更活泼一些。叶湛之一封封看过去,从初识时描述的江南美景一直到最后一封。白纸上字迹工整隽秀,是谢泽写惯的楷书。

他写近日诸事将毕,不日就可以回到华山。如若湛之不弃,冬日闲暇时可来华山看雪。

——想必同西湖的残雪相比,别有一番韵味吧。

在最后谢泽这样落笔。

短短一封信,叶湛之看了三遍。

他想,谢泽那时候恐怕早已知道自己身染沉疴了吧。小道长说他还没来得及回到华山就已病故,回去的只是装着他骨灰的一个小青瓷瓶。

那么谢泽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写下这些字句的呢?

他不愿去想,也不愿知道答案。

许是他进来剑炉时面色看起来有些暗沉,小师弟和他说话都有些小心翼翼的。叶湛之觉得有些好笑,揉揉他的头道:“我看起来像是会吃人吗?”

小师弟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但神情终是好了些。叶湛之看他脸上被剑炉里的热气蒸的通红,便让他出去透透气。

临走时小师弟把寄存于此的剑归还给他。叶湛之自把剑送给谢泽后便未曾再配剑,习惯后也不觉如何。因而此番接回后一愣,倒是不知该再做什么了。

片刻后他轻轻一叹:“送出去的东西,我是再无收回来的打算。”

他随手将剑丢进剑炉里。

04.

九月重阳,叶湛之上了趟华山。

他右手牵马,左手拿剑,露出几分少年侠客意气风发的模样来。沿途有纯阳弟子同他问好,言辞中大抵是将他当作前来拜访的江湖闲散人士。叶湛之回了礼,只问可知谢泽葬在何处。

那人给他指了路,又拐弯抹角问他来路。叶湛之今日穿了件浅色衫子,又未负重剑,少有人能认出他出自藏剑山庄。只是他也不恼,笑道:“不过是他生前旧友罢。近日得了闲,便想来看看他。”

又道了声谢,叶湛之才继续牵着马往前走去。华山终年覆雪,他又是初次来,不得不打着十二分精神走路,以免连人带马滑倒。谢泽在信中提到的雪景,他是一丝儿也没去注意。

又行了片刻,叶湛之终于看到谢泽的墓。孤零零的墓碑立在林中角落,差点没被雪色掩去。叶湛之叹口气,上前想拂落积雪。

雪一直在下,怎么拂也拂不净。他索性放弃这想法,只把剑放在碑前。

“你倒是个精明的。”叶湛之忽而自言自语道,“我可都打听好了,你把琴留给徒弟,我怎么好意思同他讨。偏偏我又不是真想烤了鹤吃。这儿冷得很,生个火都费劲。”

他似有些倦,将手抵在了墓碑上。掌心下有深浅划痕,刻的应是谢泽的名字。

“那就先欠着吧……若担心你的剑断了,我替你带了柄新的来。如果用不惯,却也只能将就着些了。”叶湛之抿抿嘴,继续道:“只是若来日再见,这债我可是要连本带利讨回来的。”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只觉得冷,冷得心口都被冻得难受。或许该到了下山的时候吧,叶湛之想。他跌跌撞撞往回走蓦然回首,恍惚中却见有人撑着把二十四骨的伞,乌发素衣,眉目含笑。

可再看时什么都没有。

徒留一片雪地、一座青碑、一柄长剑罢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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