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叶橙】寒雨连江(全)

*八月到啦,如约来放全文。

*收录于《龙赞歌》。校对的那版找不到了OTZ,可能会有错别字...


寒雨连江

叶修x苏沐橙

 

01.

“苏姐,有位叶先生在外头等你。”手捧纸杯的小姑娘经过她身边时唤了她一句,朝着窗外指了指。苏沐橙抬头揉揉眼睛,借着路灯昏黄的朦胧灯光,看见雨雾中叶修撑着一把伞,嘴里叼着烟朝她笑着。那笑容她有七分熟悉,但如今看来,多添了三分陌生。

毕竟她同叶修,已经挺久没见面了。

 

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么一回事。退役后她去找过叶修,就一次。那时叶修已经在B市,他们约在一家咖啡厅见面,玻璃顶,绿盆栽,一只猫懒洋洋在沙发上伸懒腰。小资情调十足,只可惜无关风月,纯粹因为离机场比较近。苏沐橙记得那天应该算个轻度雾霾,整座城市阴沉沉的一片。叶修走进咖啡厅的时候脸被大半个口罩遮着,样子是说不出的滑稽,惹得她难以自禁笑出声来。

风铃“叮叮”响起,不知又是何处的客人光临。叶修给自己点了份冰水,又替她叫上一杯咖啡。苏沐橙只是拿勺子搅着咖啡,盯着对面杯子里晶莹剔透的冰块。

叶修刚要口袋里拿出烟,苏沐橙指尖便轻敲桌子两下,给他指了墙上的禁烟标志。两人一时无话。最后还是叶修先开口,语气听起来挺轻松的:“你真打算退役了?”

“不是‘打算’,是‘已经’。”她纠正叶修话里的语病,“记者会都开了,队里的事也都交代完了,我可没打算学习某人,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叶修笑着看她:“你这姑娘。”话里却没有责怪的意味,但掺杂几分无奈。虽然苏沐橙虽然用词不好听,说得倒也是事实,“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他话说得漫不经心,就好像以前在队里的日子,在问她夜宵要吃什么。苏沐橙低头抿口咖啡:“还没打算好,不过先想去玩一玩。”

叶修没回话。过了几秒,他才回过神来似的:“那也挺不错。”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只停留一瞬,就转移到后头那只懒洋洋的猫身上,“不过你最近也看看有没有适合的工作,女孩子家的,总要稳当些才好。”

苏沐橙觉得有些烦躁,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疯长的藤蔓突如其来在心中蔓延。其实叶修说的都是为她好,她懂。但苏沐橙从来就是讨厌他这样说话,带着一种哥哥似的语调。她希望听到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可叶修从来不知道——或许他是装的,粉饰太平的功夫,他一向不太差。

她冷冷淡淡点个头权当回答,叶修似察觉她无由的不悦,也未再说什么。苏沐橙百无聊赖的把手机开开关关,和上面明明灭灭的时间干瞪眼。

叶修问她:“你还有事?”

苏沐橙“嗯”了一声:“晚上的飞机。”

叶修愣了一愣:“这么快就走?我还想带你逛一逛。不然先去哪里吃个饭?”

苏沐橙摇摇头:“这里坐一会儿就好。”她朝窗外努努嘴:“这天气,还能去哪儿?”

“那你是回H市?”

“去旅游。”

叶修目光落到她身边那个大得惊人的行李箱:“我还在想你带这玩意来做什么。”她没说去哪儿,叶修也识趣的不问,“到了记得给我报个平安。”

苏沐橙最后一次确认时间:“知道的。”

 

接下来也就那样。打算去旅游时方锐怂恿她买了个单反,她心说钱不能白花,一路上对着景物拍来拍去,一来二去就把自己拍进一个杂志社,干的是旅游编辑的活,说到底还是拿着照相机大江南北到处晃。苏沐橙挺喜欢这工作,把自己当初打荣耀的十二分认真全投入到新事业上去,再因为不在H市,自然与过去的联系都淡下来,叶修也不能例外,见面都不定有空,只剩下偶有空闲的时候拨个电话,不咸不淡的聊上几句。

也不是没有人发觉。联盟选手群她没有退,里头嘻嘻哈哈拿叶修开涮时总有一排人在@她。开始苏沐橙瞧着还有些心塞,后来也能坦坦荡荡回答上一句“不知道”,附赠一个酷酷的抽烟表情。

就该是不知道了。苏沐橙想,她从未告诉叶修如今自己在哪工作过得如何,自也不曾妄想从对方口中得到对等情报。有时候午夜梦回她迷迷糊糊想起叶修,不过是当年机场送别时的一个模糊身影。


她又朝外头看了一眼。深秋的夜晚雾气重,又恰是落了雨。那人在雨中站得久了,身上竟带出些久别经年的味道出来。

 

02.

苏沐橙把手头工作交代完毕,拎伞提包就要走出门。下雨的路面湿漉漉的,她又踩着高跟鞋,走路不得不要带上几分小心翼翼,速度便慢下几分。叶修反而是无所谓,横竖他都等了挺久。雨被风吹得歪歪斜斜,苏沐橙注意到他左手提个不算大的运动包,半边肩膀都有点湿。

“你怎么知道我工作的地方?”她把伞换一只手拿,另一只手在包里翻找一阵,拿出一包面巾纸递给叶修。

叶修掐了烟才伸手去接:“我问了云秀。”他停了片刻,“挺早前问的。”

苏沐橙没再多问什么。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她也没说不让楚云秀不告诉其他人。大抵那时还掺杂点小私心,结果日子一长,没想到自己先忘记了。

叶修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看她一副素面朝天的模样,忍不住先笑出声来:“你就这样出来?不怕给人认出来啊?”

苏沐橙也笑了笑:“都退役这么久,谁还记得。”

叶修“唔”了一声:“说的也是。”

下雨的街头实在不适合叙旧。苏沐橙偏偏头:“先吃个饭?我知道这儿有家港式小吃店挺不错的。”

“好啊。”

不过叶修到底不知道那家港式小吃有多好吃。雨势忽然大起来,噼里啪啦落在伞上又溅在水坑里,气势汹汹。两个人站在路边半天都拦不到一辆出租车,最后只好踩着水在路边随便找了一家店。又是咖啡厅,苏沐橙看着招牌想。

她随便给自己点一杯咖啡,又挑了块慕斯蛋糕。回头看向叶修,对方只把菜单推开,“老样子吧。”

“老样子?”苏沐橙有些疑惑的重复一遍。

叶修表情似乎有一秒的尴尬:“冰水就好。”

苏沐橙这才想起来他是不爱喝咖啡的。以前就算熬夜也宁可用抽烟来提神。大概烟瘾就是在那时候养成。

苏沐橙又问:“不点其他的?”

“不点了。”叶修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在飞机上已经吃过。”雨水一连串从屋檐上落下,映着万家灯火的华灯初上,带上几分旖旎色彩。

苏沐橙敏感的从他话里找出重点:“你刚从飞机上下来?”

“是啊。”叶修承认的坦荡荡,“我刚下机就过来找你。”

咖啡在这时被送上来,白气氤氲一片。她恍惚觉得此时叶修是同梦里那个朦胧身影重合在一起,但却非变得清晰,而是更加模糊。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时候是叶修在问,苏沐橙回答。间场的沉默偶会被勺子撞击咖啡杯的叮当声打破。雨还没有停的迹象,她慢吞吞的一勺勺挖着蛋糕。放在包里的手机忽然响起,铃声悠扬,是一首英文歌,当年苏沐橙喜欢的一部电视剧的插曲,高潮部分叶修还能跟唱两句。

苏沐橙没接,一脸淡定的继续吃着蛋糕。直到铃声停下来她才一脸无辜的摊手:“腾不出空来。”

叶修有些哭笑不得。

苏沐橙消灭最后一口蛋糕:“没啥大事,估计又是叫人一起去吃饭的。”叶修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不去?”

“你来了,总不能丢下你一个人。”苏沐橙应道,好像她早猜到叶修今天回来似的,“你打算在这儿呆几天?”

“还没定,”叶修说,“先看着吧。这附近有好一点的旅馆吗?”

苏沐橙思考一阵:“有是有,不过最近算是旅游旺季,估计都被订满了。你没提前订房?”

“没有。”叶修慢慢地说,“我就是突然想来看看你。”

他语气平稳,苏沐橙手中的杯子却莫名一晃。可她再抬起头来时还是神色如常:“那不如你先住我那儿。出门右拐五十米就是地铁站,你要去玩也方便。”

叶修显然受到惊吓:“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苏沐橙起身拿过账单去结账,“以前在嘉世在兴欣的时候,我不是也睡过你房间?”

她的尾音轻飘飘的,侧脸线条却不能再平静。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主动谈起以前的事。

 

03.

他们站在咖啡馆门口等了一会儿,大概是下班的高峰期,车来车往,却没有一辆驻足。苏沐橙有些不耐,转过头去征求意见:“不如我们坐地铁回去?”

叶修原本盯着对面的广告牌发呆,闻言回过神,看了她一眼:“啊?行,都听你的。”

两个人走得不算快,如果天气好一些,她和叶修或许看起来就像吃完饭出来散步的情侣。只是路边积水让人难受,虽说有路灯,但一不小心照样还是会溅到鞋面,凉意从脚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令人讨厌的雨天。

幸好地铁站不远,就隔着一个街口。苏沐橙先到窗口替他办了一张地铁卡,随手塞进他口袋:“你别弄丢了。”

叶修觉得这没多大必要:“我也不知道去玩什么。再说,说不定我明天就走了。”话音刚落他就有些后悔,这句话实在不合适现在说。苏沐橙半天没有应答,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又有些僵硬。

等到要上车时苏沐橙才出声:“有些事说不准的,你先用着呗。”她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要走那天我去退卡就行,横竖亏不了多少钱。”

叶修一时不知怎么回话,只好假装认真看着窗外景象掩饰自己的发呆。人有点多,一同上车的苏沐橙被挤到了另一处。车窗的倒影里她先抬起头确认一下叶修的位置,而后低头摆弄手机。明明不过三步远的距离,叶修却觉得有一个世纪般遥远。

悠扬的提示音响起。苏沐橙唤他两声,朝他挥挥手,示意到站下车。


从地铁站出来,铺天盖地是冰凉水汽。苏沐橙确实没说错,她住的小区确实离地铁站很近。奈何大雨夹着风,身上终究还是带着湿意。苏沐橙连纸巾都懒得拿,直接用手背抹了把脸,脸上淡妆都有些花。她看起来不怎么在乎,跑进楼道里先按灯再按电梯,又在包里翻出钥匙来。

电梯里还算温暖,肩上的冷气渐渐缩回了头。苏沐橙靠在玻璃镜前玩手机,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问他:“你现在还是不用手机啊?”

叶修回答得出乎意料:“有在用。”看到苏沐橙略带诧异的眼神,他有些不好意思,“来之前刚买的,叶秋怕我在外头联系不方便,硬让我买了一部。”他没说叶秋给他挑的是部诺基亚,简单粗暴。

苏沐橙则是表现出十足的好奇:“来来来,号码给我。”

她大大方方把手机递过去,小狐狸挂饰一荡一荡。叶修在拨号界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慢慢输入,苏沐橙无所事事,索性凑过头来指导他这个手机白痴如何保存联系人。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电梯也“叮”的一声停下。自动门打开,叶修下意识看向指示灯,是在十二层。

她拿回手机:“到了。”

 

屋子看起来不大,是适合单身姑娘居住的户型。苏沐橙踢了高跟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叶修提着包跟在后头,难得有些拘谨神色。毕竟无论是在嘉世还是兴欣的时候,队员们的房间都是一式一样,说白了没有多大区别。而这里不一样,这是完全属于苏沐橙的私密空间。

苏沐橙从房间里探出头,手臂上搭了条浴巾:“我先去洗个澡。你随便坐着,电视遥控器在沙发上。”她脸上一派平静,就如同是对待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一样。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她没等叶修回答就径直跑去浴室,不多时传来哗哗水声。叶修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都没找到喜欢的节目,只好作罢,转而把注意力放到屋里。一厨一厅一卧,还有个简单的小阳台。客厅似乎还兼任书房的功能,茶几上摊着几本书,书旁边是台笔记本电脑。电脑大概是出门前忘记关了,屏幕上泛着幽光。叶修眼尖,瞧见一旁还有张荣耀账号卡,是第十区的。

他把账号卡夹在食指与中指间把玩,思绪又不知神游到何处。苏沐橙擦着头发走出来,一眼看到他这模样,便解释说:“也就有空的时候玩一玩。”

她登陆游戏插入账号卡,动作一气呵成。令人意外的是角色界面上居然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女战斗法师。苏沐橙仿佛看出他心里的疑惑:“枪炮师玩得太久,想换个职业试试。”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你要玩一会儿吗?反正是老本行了。”

叶修说:“让我先洗个澡吧。”

苏沐橙把浴室指给他看。账号卡被放回原处,薄薄一张。

 

04.

突然换了个新环境,总是睡不安稳,翻来覆去的,头也隐隐作痛。沙发睡得人肩膀酸痛,苏沐橙倒是想把床让给他,但再熟悉也不能腆着脸让女生睡外头。也幸好这沙发够大,不至于一翻身就摔到地上。清晨六点的天空还隐隐泛着晦涩的灰,厚重的窗帘缝隙中透出一两丝阴沉的光。有谁轻手轻脚从他身边走过,小心不带翻拐角处的椅子。叶修迷迷糊糊睁眼,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条光洁小腿。

他含糊开口:“你怎么这么早起来啊?”声音还带着隔夜的沙哑与掩不住的倦意。

苏沐橙没有正面回答他问题,语气似带着哄:“你再睡会儿吧。” 

叶修还想说点什么,但她已经走开。他嘟囔了一句连自己也不明白在说什么的话,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毛毯里,又陷入半梦半醒的漩涡之中。

 

再醒来时时钟已经走到数字八,指针在钟面上摆出一个小小的夹角。叶修爬起身揉揉额头,门咔哒一声响,苏沐橙提着一个小袋子走进来,金黄酥脆的油条冒出个头来。瞧见他醒了,苏沐橙道声“早安”,然后往厨房方向走去:“等会儿来吃饭。”

叶修梦游似的走进洗手间,不多时又梦游似的走到厨房。苏沐橙已经拖张椅子坐上,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喝粥。对面也放着一碗,碗上是素雅的青花纹路。叶修看了许久:“这给我的?”

苏沐橙的眼神明显流露出“这是句废话”的讯息:“不然给谁?”

叶修乖乖闭嘴,拿过勺子来。苏沐橙先他一步解决任务,正撑着脸晃着双腿瞧着他。叶修也大大方方随她看,只是随口问上一句:“这是你自己做的?”

苏沐橙应得挺自然:“当然。”

叶修乐了:“你一大早起来就是做这个?我还真想不到。”

苏沐橙见没回话,只等他吃完最后一口,就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到一块,一同放到洗碗机里:“你想不到的其实还挺多。”她在机器运作声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再度开口,“我把这儿收拾一下,你去换套衣服吧。”

 叶修回客厅翻了翻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我就只带了两套来。”

苏沐橙头也没回:“灰色那件带了吧?裤子随便都行。”叶修愿意在荣耀上花十分功夫,不代表他愿意在穿衣上耗费同样精力,衣柜里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件,一大半还是苏沐橙替他挑的,自然了如指掌。

叶修说:“没带来。”

苏沐橙说:“白色的总有带来吧?你穿那件也挺好看。”

他们对话平和又自然,像是一同生活了好多年——某个层面上来讲也的确如此。苏沐橙忍不住苦笑,微微叹口气。可这样从来她不是所想要的。

 叶修在包的最底层找到白色衬衫,按她吩咐装扮完毕,自觉走过来等待验货时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诶,你不去上班吗?”

苏沐橙刚把碗筷摆好,擦了手走出来:“请假陪你。”她顺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过头来看他:“我知道附近有个小镇子,没多少人知道,不过风景不错,约吗?”

叶修眼底似有笑意泛出:“约啊,怎么不约?”


05.

说是附近,可还是要转完地铁转公交,算下来也要花上三四个小时。苏沐橙不喜欢汽油味,一上公交车就在靠窗位置坐下,闭目养神。叶修坐在她身旁,看着前排椅罩上一大块污渍。他一向不是户外派,此时只是不想拒绝苏沐橙的提议。想来潜意识里大约是希望能有更多的独处时间,但他的思考总是刻意绕过这一点去。

肩膀忽而一沉,他转头看去,苏沐橙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声长而缓。叶修注意到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大抵也是未睡好又早起的缘故。可他拒绝探寻原因,只是小心翼翼用另只手关上车窗,不让寒风扰人美梦。

到达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天气有点闷,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车上的人已经在半途中陆陆续续下车,到最后就剩他们两人伴随着引擎的“轰轰”声走完剩下的路程。苏沐橙在喇叭声中惊醒,叶修拿起放在一旁的包,下车时伸过手去扶住摇摇晃晃的她。

苏沐橙道了声谢,原地站着缓了会儿才继续朝前走。这儿有一种江南的味道,小桥流水人家,却在金黄阳光与间或的吵闹声中少去几分柔软与静谧。黑白相间的野猫趴在屋檐下的阴影中,叫声懒散又慵倦。苏沐橙走在前头,轻车熟路绕过曲折小巷,间或和他聊上几句。或许她在说这条巷子的故事还是其他什么事,但叶修应答的总有点漫不经心。

其实这些东西与他都无多大关系。他的目光里只有她。

似察觉到他的视线,苏沐橙回头对他笑了一下。他们在一家小店门口驻足,苏沐橙说这家的面味道很棒,言语间带了点跃跃欲试的味道。早饭在车上已经被消化殆尽,再说也快到午饭时间,叶修自不会煞风景。

面店老板是个大叔,看起来才四十出头,脸上挂着和善的笑,三言两语就能和人熟络起来。苏沐橙很快就问清附近有什么好看的地方,又不知被老板哪句话逗着,正半掩着嘴笑,颊边两个小小梨涡十分动人。叶修侧耳听半晌,发现实在无从插嘴,只好替她把碗里的香菜一片片挑出来。不知何处的白猫从桌下蹿出来,亲昵地蹭蹭他的裤脚。脖子上铃铛“叮铃铃”地响,这只大概是老板家养的。

苏沐橙看起来是临时起意,事先并没有做好计划,对这个地方也处在于“听说过”的阶段,对于哪里可供游玩也是一概不知。最后在老板热情介绍下决定先去附近的一座山走一走,亲近大自然,回来时如果有时间再去附近逛一逛。不过老板对他们的行为挺不解:“你们城里人怎么就喜欢往这儿跑?山山水水,看来看去都是一样。”

苏沐橙抿着嘴笑,不回话,从钱包里数了零钱递过去。

老板接过,没认真看就往抽屉里一塞:“周末还多点人,吵吵闹闹的,你们偏偏挑了这时候。”他似乎觉得他们的行为有些不可理喻。

苏沐橙笑了笑:“陪朋友呗。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索性今天能出来玩就出来。”

老板把目光移到叶修身上,这次眼里是带着几丝了然的意味:“这样啊——”尾音被拖得长长,却很快淹没在猫咪悠闲的叫声之中。

苏沐橙觉得他大约是误会了什么,可她没有解释,大约是因为以前面对记者或其他人好奇的目光,此时她只感到厌倦。叶修似乎是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抬起头来朝她看一眼,可也没有开口。白猫跳上椅子,又跳上桌子,踮着脚走到叶修手边。他伸手在它背上呼噜两下,白猫舒适地打了个哈欠。

苏沐橙觉得好玩,趁叶修没注意拿出手机拍下一张。好歹她现在是专业的,光影效果拿捏得好,成品叫人看得挪不开眼。她一时好玩心泛滥,丢在选手群里供人欣赏。一石激起千层浪,平日里潜水的不潜水的统统冒泡,新生代是一连串的“拜大神”,老一辈则以“哈哈哈哈哈这岁月静好的男子居然是叶修苏妹子你是不是在逗我们啊哈哈哈哈”为主。苏沐橙一目十行扫下来,得费好大劲才能忍住嘴角不要上扬。

然后她看到楚云秀的留言,短小简练,很快就在刷屏里消失,偏偏就好像烙在她视网膜上,怎么都挥之不去。

风城烟雨:哟,和老叶复合了啊?

话里带着几分戏谑意味,不甚严肃。指针在对话框里一闪一闪,一句“压根没在一起过,哪里谈得上复合”半天发不出去。明明只是句玩笑话,但她依旧觉得有些莫名难过。

叶修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张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苏沐橙先一步打断他:“走啦走啦。”

她故作轻松地说道。


06.

临走时店老板提醒他们说等等或许会下雨,让他们记得带上伞。苏沐橙瞧着天上艳阳高照,没当回事,只笑着道了谢。谁料在半山腰上天色便阴了下来。叶修问她说要不要回去,苏沐橙的倔强却在此时冒头,非要到山头一探究竟。叶修拗不过她,自己在心中嘀咕一句舍命陪君子。

结果还没走两步雨滴就落下来,初时疏疏落落,未几便细细密密落在树梢头、泥道上,在衣服上晕开一个个深色圆圈。他们找了棵大树躲着,却未料雨越下越大,半天没有停息的迹象。苏沐橙百般无聊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叹口气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再不回去可算是要露宿野外,苏沐橙盯着天空大片积雨云琢磨着今日出门该不会是忘记看天气预报了吧?三秒钟后又推翻结论:它就没怎么准过。回头再看叶修,已经干脆利落脱下外套,吓得她往后退了两步,做出一副花容失色的模样:“光天化日荒郊野外,你耍流氓啊?小心我报警哦!”

叶修也逗她:“我看姑娘沉鱼落雁,端的是副好相貌,”他抖抖外套,像模像样罩在两个人头上:“跑回去?”

苏沐橙觉得这幅样子怎么看怎么眼熟,想了一阵后作恍然大悟状:“这不是言情剧里常有的情节嘛?叶修你怎么都学了来。”

叶修说:“以前陪你看了那么久,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他把外套往苏沐橙的方向挪了点:“喊一、二、三一起跑?”

苏沐橙却有些发愣。在叶修口中万分熟悉的场面,偏偏她就觉得模糊至极。大抵是她极少去回忆起来的缘故吧。她把所有的过往全都塞进了记忆里一个偏僻的小盒子里,像是有万分抵触一样不愿意开启。倔强是最牢固的一把锁,有时候也可以称之为偏执。

叶修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又再问了声。苏沐橙回过神来,点点头:“那我喊了?一、二、三——”

他们几乎是同时跑出去。薄薄一件外套根本挡不了多少雨,很快就被水浸透。苏沐橙撩起刘海,它们已经湿成一片,紧紧贴在额头上。雨水从她的额角滑落,睫毛上挂着小小的水珠。雨声在林间回荡,比想象中的还要大,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小径上的噼啪声、水坑里的嗒嗒声汇成一曲歌。毫不停歇的雨之歌。

苏沐橙忽然停下脚步,还俏皮地往后退了几步。叶修没料到她这么做,一时刹不住步子,直往前冲了好几米,才回过头来朝她大声喊道:“你怎么啦?”

苏沐橙停了一停,中气十足地回喊道:“你站在原地不要动——!”尾音长长落在林间。那人虽是有些疑惑,却仍随她的意站住了。

他们互相对视着,雨幕中的身影有些模糊不清。苏沐橙咬咬下嘴唇,提高了嗓子:“叶修——”她大声叫着他的名字,对面传来一声略显模糊的“在”。她忍不住为这个回答笑出声,可接下来的声音却倏然降低。

“我喜欢过你呀。”

话语被风声绞碎了不知滚落何处,雨水很快将一切冲刷干净。叶修又发出了一个疑问的语调,她摇摇头,小跑着到前头去。从脸颊滑落的雨水带着些温热的意味,苏沐橙低着头,可忍不住又笑出声。

积攒多年的勇气在这一刻耗用完毕,却未曾料到时光将它磨损得早没有当初的锐利模样。谁也没想到余下的更多的是如释重负。苏沐橙在某一瞬间感觉左胸的疼痛,但下一秒想到的是终于能够与过往告别。


07.

她从未掩饰过对叶修的喜欢。

最开始只是朦朦胧胧的青涩,她可以理所当然享受叶修对她的好。她习惯于拿着数学题看他苦思冥想一脸无奈的神态,也喜欢放学时在校门口看到背靠墙的身影。早上不喜欢的牛奶有人会偷偷替她喝掉,破旧的自行车咔哒咔哒响,她搂着那人的腰,在冲下坡时笑得一脸肆无忌惮。

苏沐秋私下里偷偷问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她狡黠地岔开话题顾左右而言他。她以为这只自己甜蜜的小秘密,却不料所有一切都表露在脸上。

可后来又掺和进几分无奈。叶修一开始反对她进入联盟打比赛的,铁了心不愿松口。这成为第一次吵架的导火索,尽管多半时间他只是沉默的听着她的争辩。苏沐橙她从不愿只躲在叶修的身后,在发生了这一切后依旧心安理得享受一切。叶修没有这个义务,她也不愿将此一切强加在他身上,她更想的是能够站在他的身边,同他一起分担。她这么想了,也这么说了。烟灰簌簌落满烟灰缸,最后他语气涩苦地说,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苏沐橙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她还是跌跌撞撞朝前走去,半鼓励半逼迫自己赶上那个人。而叶修依旧照顾她,无论是在比赛上还是生活上。他记得她喜欢的冰淇林的味道和发卡的颜色,也会替她推去不愿意的通告。嘉世三连冠终结的那个晚上她强颜欢笑,可在回去的路上有谁温柔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在熟悉的烟草味中落下泪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叶修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这就是永远。


但也只是“她以为”。

还差一点,只差一点。走过了那么长的道路,他们之间只差一步。叶修坐在床上研究上一局比赛的录像,苏沐橙趴在另一头看电视屏幕里一幕幕悲欢离合,她伸手抓了一把薯片,转过头去笑眯眯地说,叶修,我喜欢你啊。

那人随手拖动进度条,慢腾腾地回答说,我也是啊。末了又补充上一句,在外头这么说的话,陶轩可是要伤透脑筋了。

语气波澜不惊,比起回答更像是应对两人间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几乎是同时苏沐橙想要告诉这是认真的,可话在舌头尖滚了一圈最终还是归于沉默。

她贪恋现在的时光,害怕自己会亲手将它破坏。她也曾想鼓起勇气上前开口,却总在最后一刻败给胆怯。

苏沐橙记起第一次参加广告拍摄时化了全妆,亮丽一层红色,平添上几分艳色。叶修在空房间等她结束一起去吃饭,休息时间她溜进去,得意似地同他炫耀。叶修上下打量一番,替她掸走肩上的落灰。

你还是以前的唇色比较好看。叶修说,然后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上学那时候不用口红也挺漂亮的。

苏沐橙那时候只觉得好笑,后来她同楚云秀谈起时把这归之于男人的不解风情。只是现在想起来时不免觉得有些讽刺:是否在叶修的潜意识中,她一直还是那个十四五岁、需要保护的小女孩?

但她没有再去询问。她不知道自己期盼着怎样的答案。只差一步的距离她再未想要跨越。说懦弱也好,说不争也罢,这一幕漫长的独角戏,她终是觉得有些累。也该散场了罢。

可她的谢幕算不上完美,多年前的咖啡厅她几乎是狼狈地落荒而逃。

逃到一个不知天南海北的角落,逃到一个无人相识的地点,慢慢等时间冲淡一切,等自以为够坚强,再戴上微笑的面具,上演一场重逢的戏码。


08.

淋了半天雨回去,发烧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她浑浑噩噩烧了半晚上,可怜叶修鞍前马后看着她,大半个晚上没睡着觉。早上又黑着一双眼眶去附近的餐馆买了白米粥回来——他倒是个有自知之明的,懂得不去祸害苏沐橙的厨房。

苏沐橙在床上窝了三天,心中暗想一天假变成五天,不知要亏多少工资。柴米油盐酱醋茶,比起小女生情怀,如今她更关心这些。叶修也不是没笑过她,她却觉得这样计算着过日子也别有一番情调。现在想来,若当时没有进入联盟,恐怕也会像如今一样,进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她脑袋里想着这些的时候叶修正坐在电视前帮她录电视剧,头一点一点垂下来像要睡着,样子看起来倒有三分滑稽。他这几天确实没怎么睡好,早上陪她去打吊瓶时直接坐在休息椅上眯起眼。苏沐橙看他倦得狠便想自己喊护士来换药瓶,结果刚动了动身字就看到他猛然睁开眼,打着哈欠让她坐下,自己去找人了。

他有时睡得浅,有时则是沉得就算是着火也醒不了,饶是苏沐橙同他相处了多年也摸不透其中规律。但此时应属后者,因为电视里吵吵嚷嚷的声音也闹不醒他。苏沐橙披了件大衣下床,走到沙发前蹲下身让两个人的视线持平。午后柔和的光线落在他的身上,光与暗的分界线中,安静得只能听到他沉稳平柔的呼吸声。

苏沐橙忍不住笑了,她伸出手戳了戳叶修的脸蛋。大抵是回家之后生活作息被半强迫规律的缘故,他的虚胖脸如今看上去也好了不少,和先前比起来有很大改观。想到这里苏沐橙又笑,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又戳了一下,再一下。叶修从假寐中迷迷糊糊醒来,嘟囔着问她这是要做什么。苏沐橙指了指电视说连续剧都要到片尾曲了,叶修摇摇头,走上前去关闭机器。关上一半他回过头来,问了句:“你怎么不在床上躺着?”

“都躺了好几天了。”苏沐橙耸耸肩。此时叶修放在桌上的诺基亚响了一声短信铃,她眼尖,瞅见了“航空公司”四个字。她转过头问:“你后天的机票啊?”

叶修头也没回:“之前让叶秋帮我挑个时间定回程的。不然我迟几天回去?毕竟你一个人。”

苏沐橙摇摇头:“别了,省得麻烦。”她在沙发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坐下,“你在这儿给我煮泡面吗?”

后半句是玩笑话,两个人想到什么笑出声。叶修关上机器,还问一句:“给你煮香菇炖鸡面怎么样?”

“千万别。”

 叶修拿过遥控器,调低了声音,苏沐橙偏了头,问:“后天几点?我去送你。”

“你呆家里就好。”

“呆这么久,都快发霉了。”她半真半假抱怨道,“好歹也让我送你一次吧。”


09.

最后叶修还是拗不过她,勉勉强强答应下来。偏生他离开的那一天日子算不得好,一大早竟然稀稀落落下起了小雪。苏沐橙翻起日历,才后知后觉发现时节居然已迈入早冬。

街道两旁的树木战战栗栗在寒风中发抖,她把箱底厚重的大衣翻出来,可叶修还是不放心,非逼着她围上围巾。苏沐橙打量镜中的自己,笑说看起来好像一个圆滚滚的球。叶修从门口投过视线,说女生总是想太多。

叶修原本是想坐出租车的时候去机场,奈何苏沐橙提议还是地铁,环保又便捷,还能省去堵车烦恼。她说的很有道理,以至于叶修找不到借口反对。恰好是避开了高峰期,地铁上的人寥寥无几,两个人在靠窗位置上坐下,苏沐橙拿出手机看看时间:“还来得及。”

叶修应了一声,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回答什么。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他绞尽脑汁想找一个话题打破令人尴尬的沉默,却发现脑中一片空白。最后还是苏沐橙先开口:“你好不容易过来一次,结果没带你玩什么,真不好意思。”

叶修故作轻松地回答了一句“没事”,可之后又回到和先前相同的境地,犹如一部写了一半无法继续下笔的小说。幸而车内广播解救了他们,他佯装对每一个站名抱有浓厚兴趣,而苏沐橙也不拆穿,扮演一位尽心尽力的解说员。

好不容易到站点,两个人一前一后下车。苏沐橙拿了他的地铁卡说去退卡,留他一个人提着行李站在出站口前等着。说来也是有趣,来的时候他带着这一个包,回去的时候也是一个,什么都没有带走,什么也都没有留下。

没过一会儿苏沐橙小跑着朝他而来。细雪还未停歇,苏沐橙打开手中精致的折叠伞,叶修自然而然接过撑起。粉色的伞给一个大男人撑着有些奇怪,但他们还是就这样朝机场方向走过去,间或有过短小的交谈。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笑着说我就送到这里吧。

叶修点点头。他把伞递到苏沐橙的手上,温热的手指有一秒相互接触,但下一刻叶修松开手,把行李换了一只手拎着。

“你好好照顾自己啊。”他说道。

苏沐橙点点头:“你也是。”

“有什么问题记得打电话给我。”

“好。”

“工作顺利。”

“会的。”

似乎再没有多余的话可以说了,她看着叶修努力思索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玩。机场开始播放广播,她推了对方一把:“小心赶不上。”

叶修应了一句,但他却没有任何动作。苏沐橙正觉得有些奇怪,她还想开口催促时,见到那人上前几步,掸去她右肩上一层薄薄细雪。

“我走了。再见。”

“嗯,再见。”

苏沐橙看着那身影渐渐消失在人流之中。她站在原地许久,终于在被路人不小心撞到后回过神来。

年轻的小姑娘朝她道歉,她笑着说没关系。而后她转过身大步离开,未曾回首。


10.

奈何岁月温柔,不可回头。

只愿好梦如旧。

 

Fin.


占个位,统一回答一下最近被私信的问题:

1.《龙赞歌》没有余本,没有二刷,不提供txt下载。

2.LO上余下旧文没有出本的打算。要出也会是新文


最后谢谢大家的支持www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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